村之书

（甲） 
        在朋友H君的带领下，近来热爱上了到塔里木河钓鱼。从小到大，鱼我钓得不少，可对于垂钓这门手艺仍算外行，因为我只在一个地方钓过鱼，那就是我家的池塘；我只拿过一种鱼竿：竹竿；只用过一种鱼饵：蚯蚓；只钓起过一种鱼：草鱼。 

        课本上老猫对小猫说钓鱼要有耐心和专心，我的钓鱼经验告诉我这些根本不重要，因为我那池塘里的草鱼很傻很天真，先撒下一把米，然后下钩，几分钟内它们就会咬钩，当感觉鲁莽的草鱼在拉你下水的时候，收竿，如果大小满意，带回去下锅。 

        在塔里木河钓鱼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，因为这条河特殊，水势时大时小，河面时宽时窄，而所要钓的鱼更特殊，我目前知道它至少有三个名字：大头鱼、肉头鱼、狗头鱼，这三个名字并用不悖，随便你用哪一个，大家都明白你的所指。 

        没见到鱼之前，光这些名字，很多人至少会凭空给它一两斤重的身材。其实它小得可怜，平均身高不过十余公分，胸围三、四公分，体重二十来克，我钓过的最大的只有七八十克，小的就不提了。可它的确头大嘴大，咬饵凶猛，喜爱鲜嫩带汁的鱼饵，如蜂蛹、甲壳虫的幼虫等，只要用这些作饵，上钩很快。 

        最初我逢见“渔翁”就问这“×头鱼”咋做好吃，听到最多的回答是：咋做都好吃！其次是炸了吃！前一种答案等于圈圈，所以我只好选择后一种。结果我发现这鱼肉质太嫩，堪比嫩豆腐，下锅后一碰就散架，炸的话必须裹很厚的粉才行，可粉多了等于吃饼干，何况凉了后腥味颇重，难于下咽。真不知道这有啥好吃的？！后来我逢见“渔翁”们继续问，但答案仍只有这无聊的两个。 

        每次和H君钓鱼，完了他总把战果塞给我，说冰箱里还有一大堆呢，一家人都不想吃，只想钓。一次看见有人用网笼抓鱼，H君的爱人感叹：钓的鱼都吃不完，还四处送人，网那么多鱼干啥呢！我当时就纳闷，这鱼既然不好吃，为啥这么多人钓呢，难道只图个钓鱼之乐？ 

        某天烧麻婆豆腐，忽然灵机一动，何不把这“×头鱼”当豆腐烧？后来一试验，麻辣水煮鱼，先烧汤，再下鱼，大功告成，迄今为止吃到的最香、最鲜、最嫩的淡水鱼。把此经验告诉H君后，再未听到鱼吃不完送人的消息了。

（乙） 
        此前隐约听说这“×头鱼”是野生保护动物，没大在意，可某天意外在网上撞见一则消息：《“水中大熊猫”新疆大头鱼残存家园亟需保护》，文中说：“新疆大头鱼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，因其特别珍贵且濒临消失，被称为水中大熊猫。……扁吻鱼（大头鱼学名）是新疆塔里木河流域的土著经济鱼类，在30年前还是塔里木河流域的霸主，但由于其肉质肥厚鲜美，受到当地农牧民过量捕捞；同时在塔里木河水域各支流建设的一些水利设施，隔断了它们的洄游通道，使其繁殖大受影响。除了这些人为因素外，扁吻鱼适应环境能力差、性成熟期长等原因，也导致它走向濒危。” 

        ！！！——难道我们钓的“×头鱼”是与大熊猫、中华鲟有着同等保护级别的国宝！？手心都冒汗了，赶紧百度一下。 

        “新疆大头鱼是世界珍稀物种，头大口阔，体形长，为肉食性大型鱼类，1988年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，仅存于塔里木河水系。20世纪50年代，博斯腾湖大头鱼年产量约为15吨，最大个体重达25公斤。到了70年代，大头鱼资源开始衰退，如今已难见其踪影。” 

罗布人村寨展览厅翻拍的一张大头鱼图片。  by 新疆路亚

        这么大的鱼，和我们钓的差别也太大了吧，难道我们钓的是鱼苗？但是不可能啊，听人讲这里钓的“×头鱼”一年四季都这么丁点大，而且我剖鱼时还发现有鱼卵。继续找资料—— 

        “新疆大头鱼曾广布于新疆塔里木河水系，在塔里木河以及开都河、阿克苏河、车尔臣河、叶尔羌河的附属湖泊、水库中都可见到。新疆大头鱼属底栖鱼类，常活动于河道缓流和湖泊静水水体，性凶猛，以鱼为食，大约七龄性成熟。产卵期短，集中在每年的4月下旬至5月中旬。溯河产卵，产卵场在河流上游。雌鱼怀卵量不多，一般不超过20万粒。目前，人们对新疆大头鱼的栖息、生长、洄游、繁殖和生活习性了解甚少。” 

        七龄性成熟！！这倒有可能解释我们钓的鱼为啥都这么小，它成长缓慢，且这里是塔里木河上游。但我剖小鱼时看到的鱼卵又如何解释呢？有资料说，1996年新疆成立调查组，行程12000公里，调查了曾产新疆大头鱼的湖泊、水库等二十多个水域，结果只采到标本23尾，发现只有少数水体仍有少量的新疆大头鱼生存。 

        听本地人讲，这里一直都有这“×头鱼”存在，大家都在钓，都是这么小的个头，没见人干涉，只是听说不准大量捕捞。真是搞不懂了。我钓的吃的究竟是不是“水中大熊猫”，手中现有资料无法证实，看来只有请教方家了。
 
2004年新疆的科研人员捕获的新疆大头鱼成年活体。

（丙） 
        前段时间有院士呼吁“全长江禁捕10年”，说四大家鱼（草鱼、青鱼、鲢鱼、鳙鱼）都快没了；刚才又看到这样的旧闻：“中国拨款400万元挽救濒临灭绝的新疆大头鱼”；再想起去年“绿色中国年度人物”颁奖典礼上许嘉璐的一席话：我们用工业把水污染了，然后再用工业把脏水变成纯净水喝，不知道我们为何要这样折腾？ 

        先把鱼捕个精光，然后又花大价钱来挽救，类似折腾的事情，我们周围还少吗？塔里木河水系，上世纪中后期开始直到现在，人们拼命用水把沙漠变为良田，换来的结果是增收数亿和生态破坏。2001年开始国家投入30亿元来恢复生态，可2007年7月30日的一则新闻报道说：“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东北边缘，举世闻名的‘绿色走廊’再次到了最危险的时候，……15万人畜饮水困难、50万亩良田面临绝收、5.83万亩天然次生胡杨林和1.77万亩灌木林期待‘新生’……国家投资30亿元的综合治理成果岌岌可危……。” 

        我买的钓鱼饵料包装袋上有一句话：四海龙王恨，五洲钓友乐。这公司的注册商标就是“龙王恨”，看意思是为了人民的快乐生活，商家要像哪吒、孙大圣那样跟龙王对着干。不过到了真正惹怒龙王之时，这些哪吒、孙大圣自己有本事逃脱不说，还有高人庇护，受苦受难的自然还是老百姓。譬如岷江上层层叠叠的水电站和汶川地震。 

        这类与“龙王”斗的快乐，是他们的，也是我们的，但归根结底是他们的。